第559章 天罗地网(二)
人一生中所追求的事物往往不过这两个,或是二者其一,或是兼有之。
你曾许下宏愿。
希望跨越世界遵循的准则,完成不可能的奇迹。
后来,你醒悟了。
你得知自己所求终不可得,但你没有放弃。
猝然清醒的那一刻,你意识到你的罪是如此深重,你没有逃避,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。
今天,当你重新回归你的国。
你聆听那些陌生的、疏离的、冷漠的在为你高歌,虚情假意、装腔作势,你行走在腐败与变质中,艰难维持着纯洁。
你不知道你的一厢情愿还能持续多久。
你不知道世人是否会因此对你表达感谢。
你不在乎,因为你知道,你所做的从不是为了其他人,是你的信念,你曾接受的教育,你在另一个世界建立的价值观,你甘愿付出一切诚心维护的那些,是它们一直站在你身后,你才能继续走下去。
宏伟!
绚丽!
宏伟!
不朽!
名为真理的宝藏为你敞开,现在就是登临时刻,响彻你耳边的是升华的颂歌,是蜕变的礼赞,是来自那混沌至高天上的祝福。
接受吧!
拥抱吧!
喜极而泣,为祂献上一切!
祂,在你耳边如是说。
……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了。
呓语一刻不曾放过克莱恩,自进入灵界开始,“午夜幽魂”便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常人无法想象之痛。
幻象在祂身侧扎根,混淆祂的判断,引诱祂犯下大错。
虽然克莱恩一次次识破了那些虚假的承诺,但祂无法保证下一次诱惑到来时,祂的意志是否能像现在一般坚韧。
祂已经看过太多美妙至极的“未来”。
在那个东西为祂呈现的描述里:祂成功扭转了时间长河,回到了父母身旁。
祂知道这是假的,所以没有一点犹豫便挣脱。
于是,那个东西学乖了,不再试图展示绝无可能的飘渺,编剧的技巧渐渐精妙。
杀死“诡秘之神”取而代之?
抛弃责任后却无需承担任何后果,在最后的十几年安享短暂的无暇安宁?
造物主的复苏,众神的悔改,外神毫无预兆的内乱……
诞生自至高天第一次分裂的最初之一,为“午夜幽魂”讲述了命运的可能。
祂将每一个可能撬动历史的节点单独取出,向“午夜幽魂”展示。
但怎么可能呢?
克莱恩每一次都战胜了欲望,祂打倒了自身的劣根性,敌人的腐蚀被祂当作历练的磨刀石,逐渐坦然、逐渐坚定,一一放手抛弃了那些祂令祂两难的羁绊。
祂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变得纯粹。
祂能够听到来自灵界最高处那回荡不止的怒号和尖啸,那饱含悔意与懊恼的属于敌人的痛苦,是取悦祂最好的喜剧。
阻碍成为助力,秉持平等的命运本身似乎对戏剧中的两人开了个莫大的玩笑,混沌的一角百般阻挠,毫无建树。
祂的每一次出手,都为敌人提供了一块新的垫脚石,祂越是拼命阻拦“午夜幽魂”前往更高,越是事与愿违,仿佛祂的努力才是帮助克莱恩·莫雷蒂实现完美的真正的登神之阶。
这或许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玩笑了。
是无与伦比的黑色幽默,是不屈现实的人类能对至高给出的最大的嘲笑。
但,果真如此吗?
“你知道吗?
你现在看起来像是想一口吃掉我,生吞活剥。”
阿蒙扼住了克莱恩袭击自己的一爪,手指在“午夜幽魂”的动脉上摩挲。
“奇迹师”目光混沌,无数粘腻臃肿的虫豸在漆黑宝石周围纠缠,无数粘液从它们肥胖的身躯之间溢出,浓稠恶臭的乌黑上隐隐闪烁着诡谲致命的咒语,污染了所有试图向“奇迹师”聚合的灵界生物和象征。
不仅是记录信息的虚幻空间,甚至连现实,那些和灵界中存在象征对应的某人、某物、某个事件,也出现了不定程度的腐化现象。
也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“欺诈之神”,还能笑吟吟面对这反常的一幕,耐着性子同不知情的始作俑者打趣。
异常被阿蒙点破,很快缩回了孕育它们的庇护所,转眼间“奇迹师”的身体恢复了正常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怎么了?”
克莱恩根本没有意识到祂身上出现了怎样的变化。
在祂视角里,祂不过是和阿蒙、罗曼穿梭于灵界,带着“混沌之子”的祝福前往唯一的目的地——霍纳奇斯山脉。
没有失控,没有混乱,祂明明才刚刚战胜了又一个幻象。
“没什么。”
阿蒙随口搪塞了过去,顺便瞪了一眼被克莱恩吓到,往边上挪了几步,看起来做好准备拉开架势大干一场的“宣告天使”。
“是不是呓语更清晰了?”
为了不让克莱恩生疑,发现自身的异常,祂岔开话题道。
“不知怎么的,祂好像更热衷蛊惑我,让我相信我已经完成了目标,得到了我想要的。”
克莱恩如实回答。
明明在祂基本完成仪式后,“福生玄黄天尊”的意识就沉寂了许多,至少再没有明面上尝试动摇祂的精神,和祂争抢身体的控制权了。
为此祂还恐惧了一段时间,害怕是那位真正的“灵界之主”在酝酿更大的阴谋,冒着风险破天荒找上了态度未知的“诡秘之神”寻求原因。
另一个自己也告诉祂不必担忧,“福生玄黄天尊”远没有祂想象的那么强大,即使是旧日,在意识尚不完整的阶段,也无法同时影响多个权柄覆盖领域下的强大个体,完成夺舍和重生。
现在想想,或许是“福生玄黄天尊”转变了目标?
对方似乎发现比起经历过太多的“诡秘之神”,祂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,更容易攻破,选择从简单入手?
克莱恩的担忧并非无故,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在从古神时代起的数个千年里,“诡秘之神”一直是“福生玄黄天尊”攻坚的重心,可迟迟没取得可观的成果,却是让旧日起了改变的心思。
一个对抗失控经验丰富的真神,和一个打算连跨两个层次完成聚合的“候选”,明显后者更容易战胜。
“哈,老掉牙的把戏。”
无需更多,阿蒙表示理解。
“时天使”拍了拍晚辈的后背,示意三人继续前进。
祂们距离霍纳奇斯山脉主峰不剩多少距离,以天使的标准看——尤其是三人里还有一位“学徒”途径的天使——就是下一刻直接踏上主峰山顶也不是难事。
若不是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如何绕开风暴之壁上,祂们离开特里尔的第一时间,就能抵达目的地了。“一点新意都没有。”
阿蒙云淡风轻地评价道,
“当初‘上帝’就是这么烦我父亲的,祂创造了很多虚假的未来,想让麻痹我父亲的辨别能力,让祂犯错,让祂轻敌,祂从来没成功过。
我本以为‘福生玄黄天尊’能让我看到点新的花样,没想到祂也是老一套。
哼,‘欺诈之神’?
世界上最伟大的‘欺诈者’和表演家?
原来不过如此,还比不过我。”
虽然我不觉得你说的有错,但人家现在就在我脑子里,你当着祂面这么说,别真把祂激怒了……克莱恩紧绷着脸,打了个寒颤。
祂总觉得阿蒙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fg。
万一“福生玄黄天尊”真的还有后手,还有什么大活,现在看起来丢人都只是为了麻痹祂们,那一会可就换成祂们带上红鼻头了。
祂虽然“小丑”消化的很快,扮演的很好,可祂从没想真的成为过小丑。
祂还有老婆,有几个长辈,有哥哥妹妹要照顾、养老送终,要是因为半场开香槟,跟着口嗨把自己浪没了,那可就真要被灵界收录到笑话大全里,非但要被放在首页展示,恐怕连“宇宙最可笑耻辱榜”榜首都是祂了。
荣登“小丑榜”第一?
千万别吧……如果真的有这个榜单的话……
“我觉得……还是要小心……”
祂干巴巴说着废话。
“‘诡秘之神’说,目前‘福生玄黄天尊’还没有同时对我们两个动手的能力。
但祂这么说,也只是凭经验猜测,是以‘上帝’为模板。
不偏不倚的讲,‘福生玄黄天尊’和‘上帝’哪个更强不好说,但当下绝对是‘福生玄黄天尊’的复苏程度更高。
‘诡秘之神’在第二纪早期就从‘源堡’降临到现实,和你一样是‘出生’就深度绑定途径根源的。也就是说,从‘诡秘之神’开始活动之初,‘福生玄黄天尊’正式的复活就开始了,比‘上帝’整整早了一千年。
万一‘诡秘之神’预判错了,祂也被‘福生玄黄天尊’骗了,轻敌了……”
“你是这么想的?”阿蒙不禁嗤笑,“你是不是太高看祂了?”
闻此,克莱恩眉头紧蹙,罗曼也表示不认可。
“对于旧日,我们抱多大的警惕心都不为过。”
“宣告天使”真的和当初还是“疯神”的周明瑞生活过,就连滤镜厚的能单防“风暴之主”的祂,都不敢恭维那时候被“福生玄黄天尊”折磨的死去活来的“诡秘之神”有多健康。
在祂的视角里,如果不是“不死鸟始祖”格蕾嘉莉一爪子给老师踹成两半,打的“诡秘之神”半死不活差点两脚一蹬,说不定“福生玄黄天尊”早就复活了。
反观造物主,至少在光辉纪元前期,造物主的状态都好的像是“上帝”死透了,完全没有异常。
不论怎么看,“上帝”的复苏都是在造物主集齐“混沌海”旗下五条途径唯一性,完全容纳得到于旧日相近的位格后,才慢慢开始的。
两人虽都只简单反驳了几句,可从脸上的表情、眼里的严肃看,也能知道两人内心活动有多激烈,有多不认同阿蒙的观点。
“时天使”又不傻。
不过,阿蒙对两个人的天真、乐观嗤之以鼻。
虽说只听刚才的对话,祂才像是那个脑子空空的乐观派,但祂那只是打气不是?
祂又不是满嘴喷粪吐不出半句好话,生孩子没……阿蒙仔细回想了一下祂没怎么见过的,那个应该算是妹妹实际上是弟弟的小屁孩,默默忘记了下半句。
总之,祂又不是梅迪奇,总不能这个时候了,还一直往自家兄弟身上泼冷水吧。
又扫了眼克莱恩和罗曼,阿蒙呵呵冷笑。
不,现在这两个人需要的就是冷水。
于是,“时天使”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,复习了不知被祂扔到记忆宫殿哪个不知名角落里积灰的“红天使”真传,主动加载了“猎人”模块。
“你们两个……我看你们就应该把脑子砍下来,再给屁股上来一刀,然后给它们换个位置,这样说不定被那个老不死影响的概率会更低。”
或许是有幼年心理阴影的原因,阿蒙没对小时候负责教祂文化和礼貌的罗曼出手,不满全落在了克莱恩身上,让“午夜幽魂”一人承担。
祂用手指一下又一下点着克莱恩的额头,就像当初梅迪奇故意气祂、嘲讽祂一样。
“亲爱的‘愚者’先生,你的脑子是摆设吗?
我们伟大的‘宣告天使’没有觐见‘上帝’的幸运,更没看到切尔诺贝利里的那些历史影像,你难道也和祂一样?
你是不是忘记了,我父亲在‘混沌海’里浸泡了那么久,祂一直都在‘上帝’的掌控下成长,‘混沌海’就是培育造物主的培养皿,光辉纪元的‘太阳’本质上是个‘试管婴儿’?
动用你发达的脖子上的那个器官想想,‘福生玄黄天尊’意识的初步恢复是因‘诡秘之神’诞生而起,‘上帝’可从未停下过对我父亲的改造,两者之间到底谁更危险,谁更可怕?”
阿蒙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,祂踮起脚尖俯视缩起脖子的“午夜幽魂”,动作和数千年前祂潜意识里崇拜又惧怕的某个身影重合。
“我不知道‘上帝’是否诚实。
祂应该是不屑于和我们这些虫豸撒谎,但祂肯定有所保留,‘全知全能’只是祂的称号,是对祂能量的描述,不代表祂真的像你们传说里有些也恬不知耻自称全知全能,结果和强大机械程序没什么区别的蠢货一样,对敌人知无不答。
祂当然有权力欺骗你,说真话不代表一定真诚。
‘上帝’和‘福生玄黄天尊’最少也在同一个起跑线上,我那个傻叔叔唯一的缺点,就是和我父亲一样,有些时候傻的可怜!
总自以为是认为自己发现的结论就一定正确,自己验证过的就一定可靠。
‘上帝’说的或许是真的,可以相信,现在还不是祂们归来的合适时机,祂们也不在乎区区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年的时光,从指缝里挤出来点沙砾赏赐给我们根本无伤大雅,我们还得对祂们感激涕零,反正这不会影响到祂们唯一在意的,决定‘最初’权柄归属的伟大游戏。
但这不意味着,如果有机会,‘福生玄黄天尊’不想赢‘上帝’一招。
别忘了,祂是‘欺诈’,是‘愚弄’,是追逐变化的权柄的奴隶,‘全知全能者’能为了更长远的利益沉住心气,祂可说不准。
万一祂觉得现在复苏哪怕局面更糟,但面子上胜过‘上帝’就行,你可真就完了!”
……
时间真是可怕。
时间真是伟大。
时间能够改变世界上最顽固的事物,阿蒙从前对此是不屑一顾的,可回旋镖总是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打中你,当初由你亲手射出的子弹,总会回到起点。
这并非羞辱,亦不是命运的玩笑,是人的狂妄和断食作祟罢了。
在之前,阿蒙可从未想象过自己能一口气和人说这么多话,能如此不厌其烦,能如此的絮叨,就像祂最讨厌的那种人一样。
也就是祂在乎,但凡现在在祂面前的换个人,阿蒙只会“有趣”,一副你说得对的模样频频点头,甩出几句然后用愉悦的目光看着傻子逐渐把自己玩死,溺毙在混乱的漩涡。
祂最喜欢看蠢货自以为能够战胜命运然后弄巧成拙了。
但很可惜……
真他妈可惜!
现在这几个蠢货分别是祂的父亲,是祂的叔叔,是和祂能扯的上关系的“兄弟”!
可惜祂叔叔一点不心疼祂,抢走了祂的特性,让祂不能亲自下场,否则祂才不会让局面变成今天这样子,绝不可能让自己和祂们一样狼狈。
又能怎么样呢……阿蒙无语,阿蒙慢慢吐出胸腔里的浊气,化作一声叹息。
祂最后用手指重重点在克莱恩的胸口,嗓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。
“剧作的核心永远是矛盾,而造就矛盾的是双方的不对等。当一幕中出现了某个看起来突兀,仿佛凭空诞生的线索,那并不代表新矛盾的出现,只会是原本矛盾的升级。
这升级肯定很早便存在,是因为不对等,剧目中的弱者前期无法得知,所以才看起来像是凭空出现。
世界上绝大多数优秀的剧作里,这种半途登场的,多是炸弹,而非圣杯。”
祂抽回袖子,拉低帽檐,盖住了上半张面颊。
“这是一个三流作家的结论,我觉得还算有道理,你好好考虑考虑,别再犯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