诡秘:致新世界不吃肉的猫头鹰

第404章 队伍不好带啊

刀兵过境,留下的唯有满目疮痍。

就一座古都的标准来说,高地王国的心脏,富有“山上之城”美誉的孟菲斯,多少有些名不副实。

这并非是诋毁,事实上,在十几年前的王国时代,孟菲斯仍旧是南大陆第三大城市,虽受常年战争拖累,风霜与凋敝是难免的,但仍旧比同时的拜朗古都特诺奇特蒂兰,更繁华、更喧闹。

高地人是热爱生活的民族,他们喜欢把全部的精力投入进日常的方方面面,或许在孟菲斯,除了独特的宗教文化,你很难找到亮眼之处,可难道说这就可以成为否定那日复一日,却最为可贵的平凡的理由?

阔别故乡十数载,再次踏上孟菲斯的土地,莎伦迷茫了。

熟悉的人或死或逃,楼宇坍塌于战火,神祗的角力波及街道,一道黑黢黢的伤疤贯穿了南北,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。

大桥,陌生的大桥,哥特风格突出的桥墩高耸向上,显然是模仿了“万都之都”的标志,那座举世闻名的双子塔吊桥。

这结合了古朴、粗犷与精致、诡谲的建筑,无疑是艺术顶峰的代表,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它的价值,但它绝对是不属于高地的,这美丽的、震撼的、巍峨的钟楼塔吊,就像一块狰狞的血痂,狠狠堵塞了高地的伤口,阻止星星高原之上文明和人民心中创伤的愈合。

它是征服者的象征,好在,当新的“征服者”到来后,这一旧的标志,必然迎接取缔。

出于实用性的考量,自治领的新政府没有将整座吊塔推平,他们在两座参天巨树般的石柱边,竖起了脚手架和防坠网,许许多多棕色皮肤的工人上下移动,锤子、镐子敲击石块发出的叮当声久久不绝,那些鲁恩工匠精心雕琢的哥特花纹和塑像破碎为毫无价值的土屑,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黑曜石,周围有血红簇拥。

红黑的配色,不太符合造物主在天国时期光辉万丈的伟大形象,但是作为一座纪念碑,一座承载了高地数百年动荡和十数年屈辱的象征,无疑是相当恰当的。

一柄崭新的十字长剑自钟楼的残骸内重生,初见规模的塔尖,双臂张开的圣人像迎着太阳,面朝城市之外,也面朝着来人。

来人——莎伦目视着陌生的一切,路途中忐忑的、难以安抚的激动和怀恋,在此时荡然无存。

她别开视线,环着克莱恩左臂的手收紧了一些,头埋进呢绒风衣,鼻尖被毛糙的布面搔的发痒。

这一幕被其他小队成员看在眼里,他们当然不敢暴露内心所想和种种情绪,但比风更轻柔的长呼短叹,还是令克莱恩红了脸颊。

不过克莱恩没工夫理会他们,他低头,看到金色在太阳下反射着银光。

他明白这种感受,任何劝慰都是无用的,时间才是唯一的良药。

唉,这下还得找个向导,问问路……四处张望,可能是他们这几张脸,看起来太“北大陆”了,以至于周围的原住民都躲得远远的,全都在绕着他们走。

若是直接跑上去,拉住人问路,恐怕还会产生不必要的误解,吓到这些神经衰弱的高地人。

虽说没接到明确的指令和任务,但小队本身仍然坚持了隐匿行动的准则,一行人跨越半个高原,从特诺奇特蒂兰到孟菲斯,只有“战争天使”、阿兹克先生和原来小队的成员,A先生、杰利·查拉图,这几个人知道内情。

早知道就该提前通知孟菲斯本地的官员……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办法,克莱恩只能扭过头,把希望寄托于几个经常辗转于各地的前海盗。

“有谁知道王宫怎么走吗?”

被点到的几人瞬间收敛了脸上的揶揄,就连自愿随行的“嘉德丽雅”,都清了下嗓子,使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了一些。

她扫了眼不动声色退后半个身位,借着她的袍子挡住半边身体的阿尔杰和特蕾茜,厚重黑框眼镜下划过尴尬。

“我从没来过高地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阿尔杰紧忙附和。

说的也是,不论是“星之上将”,还是原风暴教会成员的阿尔杰,两人的主要活动范围,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,被局限在了苏尼亚海和迷雾海等地,就连狂暴海都很少踏足。

“星之上将”夹在“神秘女王”和摩斯苦修会中间,她的一举一动不光要考虑自己一船人,总要顾虑更多。

而阿尔杰,风暴教会在陆地上相对弱势,再说孟菲斯本地也被安排了专门负责殖民事务的人员,根本轮不到他插手。

克莱恩表示理解,目光转向躲闪的特蕾茜,微低下巴,左眉皱起。

“疾病中将”和其他两个可不一样,人口贸易一直是魔女教派收入的大头,光是克莱恩听说过的海上传闻,就有不少都指明,“疾病中将”和狂暴海上的奴隶买卖有深厚联系。

“我……”特蕾茜张了张嘴巴,“你知道的,我以前帮魔女教派运货,也只是在港口停一下,从来不深入陆地,那样既危险,也没法让我得到额外的好处。”

这家伙一脸正经解释着卑劣行径,克莱恩盯着看了一会儿,拿她没办法,刚准备叹气,没想到一个出人意料的,从在特诺奇特蒂兰启程起,就大多时候保持沉默的家伙,打破了僵局。

“往前走,除了吊桥,在西城区还有一座当地人搭建的,临时的窄道,跨过裂隙一直往前……”

伦纳德·米歇尔指着大致的方向,一米八几的身高在高地很少找到对手,他不用踮脚,只要稍微伸长脖子,就能把前面的路段尽收眼底。

这位被迫投降第二帝国的“红手套”,为了遮掩身份,特意换上了一套和他碧绿眼瞳搭配的藏青色的带兜帽的袍子,整个人几乎埋在了厚厚的粗制布料下,也就是现在正值寒冬,高地气温通常低于十度,否则早晚捂出痱子。

但即使是如此没品的穿搭,放在伦纳德身上,仍是盖不住那份违和的,散漫、慵懒的气质。

从城郊到裂隙,才走了短短两公里,这家伙已经吸引了不少女性的目光,哪怕他那白皙的肌肤和立体的五官,都凸显了他北大陆身份,配合他不错的长相,看起来还有股贵族范,但就是没能让本该畏惧北大陆人的小姑娘们退缩,只有一两个可能有过不好遭遇的,在看到他的一瞬间,逃似的遁入了巷子深处。

伦纳德花了半分钟的时间,才把路线说清楚。

等他觉得口舌干燥,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水壶,才发现同行几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他。

“怎么了?”

伦纳德有些慌乱,不小心用多了力气,把系在腰间的水壶拽下来的同时,还扽出了些本来藏在裤兜里的杂物。他瞥见一抹血红,更无措了。

“不,没什么。”克莱恩把视线从那双红手套上移开,淡淡道,“就是怎么想,也没想到你对孟菲斯比我们还熟。”

他这话里显然是不能包括自己的,有点像个病句。

“之前,之前和部队来过。”

伦纳德闷着鼻子道,一双碧绿对着脚下尘土飞扬的土路。

克莱恩微微颔首,没有多问,领着队伍按照伦纳德说的方向走去。

他本以为老友重归,或多或少会有感慨和欣慰,没想到得到的仅有沉默,无尽的沉默。

几天了,从伦纳德跟着教皇乌洛琉斯抵达特诺奇特蒂兰开始,已经有几天了?

这么多天里,他们说过的话,还没原来一上午聊的多。

除了刚见面那会儿,克莱恩问了问队长邓恩,以及其他黑荆棘安保小队成员的近况……不,那不能说是近况,战争开始后,随行鲁恩军队的教会成员,就和本国基本断了联系……总之,克莱恩猛然发现,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美妙,除了一点对过去美好的回忆,他很难再和伦纳德找到什么共同话题。

需要他烦恼的,是对抗神性,是战争,是如何进一步扩大自己在帝国中的声音,展现自己的价值,提防“诡秘之神”的利用和欺骗。

伦纳德呢,或许前“红手套”,直到现在,都还在纠结吧。

别无选择的背叛,加害者与被害者间不可调和的矛盾,以及莫须有的赎罪。

其实最后那一点,每一个有良心的战败者,多多少少都有想过。

他们生长见证了殖民时代最后的辉煌,也见证了世界的陨落,他们从小享受着寄生和掠夺带来的红利,又因为亲眼看见压迫,看见那些与教义中真善美违背的罪孽,而反思、自责。

这也是为什么,伦纳德被帕列斯裹挟着向帝国投降后,没有第一时间和他那些死硬同伴一样自我了断的原因。

他无法判断到底哪一边才象征着正义,他能笃定地是,现在的高地,绝对比鲁恩统治的那会儿更有活力,但要论繁华呢,当然是不如。

随着鲁恩和其他北大陆国民被驱逐,那些聚宝盆一般的繁华,也消失不见了。

没有闲聊,也不观景,自然走得很快,两分多钟,克莱恩一行便见到了伦纳德提到的那座“窄道”。

一个用破木板、建筑废料,在两条独木桥上,拼出来的,仅能供一人随意通过的平板桥。

双塔吊桥的改造尚未完成,帝国支援的施工队还在加班加点,暂时整个孟菲斯,无论身分贵贱,都只有这一座桥使用。

挑夫和推车商贩是桥上最常见的身影,也有些抱着公文包的文员,耍闹的孩童,总之看一圈下来,克莱恩没能找到多余的位置,供他们几人走。

“我们换个方式?”

提出建议的嘉德丽雅,比起其他几个,“星之上将”在克莱恩面前,只有最基本的,维持在礼貌层面的拘谨。

“比如?”

长久养成的习惯,令克莱恩一下子没搞懂嘉德丽雅的潜台词。

“用非凡能力。”嘉德丽雅理所当然道,“帝国不是不禁止日常非凡能力的使用吗?”

“高地也不禁止。”

这时候,一直低沉的莎伦忽然认可了嘉德丽雅的提议。

可能是裂隙后,屹立于群山之上,众多神庙和金字塔陵寝簇拥的王宫,唤起了莎伦的回忆,她显得精神了不少。

“魔鬼”最先付诸行动,黑色主调的长裙豁然透明,阳光打入她的身体,却没能再投射到地面。

这反自然的一幕,引起了一阵惊呼,远处几簇狂风正在成型,看起来不像是新高地政府的官员,倒像是帝国的作风。

眼看暴露,克莱恩干脆扔掉了顾及,他示意其他几个成员自己想办法先过去,他则留在了原地,等待那边正高速靠近的非凡者过来,毕竟怎么样都要解释一下。

“星之上将”是第二个动身的,她往空中抛了一把禁锢了晶莹的灰白粉末,扭曲了周围的光线,灼灼烈日逸散的能量本该消散,却在此刻有了形体,一道璀璨的三步宽拱桥在嘉德丽雅脚下成型。

特蕾茜不愿和另一个海盗将军拥挤,她有自己的办法。

只见“疾病中将”勾动手指,然后就没了下文,她直接向着深不见底的裂隙走去,在本该坠落的一刻,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拖住了她,一下接一下,直到渡过全程,围观者们才发现,她好像是踩着空气过去的。

“你怎么说?”

克莱恩扭头看伦纳德,据他所知,“安魂师”的能力相比来说有些单调。

“倒吊人”阿尔杰不用担心,“风眷者”最不怕悬崖这类陆地上的障碍,克莱恩关心伦纳德这会儿,阿尔杰已经同莎伦一块儿,飞到了对岸。

果不其然,伦纳德一脸窘态,双手在长袍上摸来摸去,似乎正绞尽脑汁想办法。

面对克莱恩的好意,他忽然升起一股想拿兜帽闷死自己的冲动。

风声愈发靠近,分出一具临时转化的秘偶留在原地,应付几个管理者的盘问,克莱恩几步来到了伦纳德身边。

不等这位前队友抗拒,他一把揽住对方,刹那间绽放的橘红犹如花朵,向四周舒展,然后包住了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