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2章 阿蒙の宝可梦
被迫逃亡的克莱恩无时无刻不在后悔,憎恶他彼时的迟钝。
早该意识到的,他早该意识到阿蒙的预谋,他应该……
应该阻止吗?
难道要顺从,要支持,要帮助阿蒙更快实现那胆大妄为的狂想?
克莱恩知道答案是什么,所以他失陷迷茫。
他清楚,阿蒙是对的。
……
凌晨零点零分,红月高悬于天,整个贝克兰德沉浸在伤痛与萧瑟编织的梦想,静悄悄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机。
陡然转好的航运贸易带走了知名的萧条,然伴随萧条而来的,绝望凝成的挥之不去之阴影,还固执盘旋在每一个鲁恩人头顶。
睡眠成了绝大多数鲁恩人摆脱苦恼唯一的办法,作为仅有的逃避途径,过去贝克兰德从不缺乏繁闹的夜生活,现在市民普遍的入眠时间却提前到了九点半,和大部分工厂下班时间仅隔一个半小时。
真实造物主的神使,造物主的神子,“古代学者”与“时天使”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背后是远去的塔索克大桥。
失去底色的淡黄墙壁上,开裂的油漆标红了象征奥古斯都王室的审判之剑。
凌晨时间零点十二分。
已故王子埃德萨克·奥古斯都投资的济贫院一片黑暗。
没有多少装饰的院墙冒出淡淡的蓝光,“时天使”不爱走寻常路径,祂用“学徒”的权柄,轻松破开了挡在前方的物理障碍,以及看不见的闭环。
形似巨蛇的扭曲银色,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首尾链接在一起,将整个济贫院保护在内,克莱恩看到阿蒙的手掌在运动的闭环上轻轻一抹,便置换了内外的概念,等他再回神,已然进入了闭环之内。
在以前,他单独拜访威尔·昂赛汀时,虽然也能感受到“命运之蛇”的力量,却从未像今天这般,如此直观的认识到“命运”权柄运行的模式。
这是一种巧妙地设计和布置,只需要一点点灵性,就能基本封闭外界对济贫院的干扰。
“祂很聪明,我怀疑祂是从‘诡秘’那得到了灵感。”阿蒙对威尔·昂赛汀的“作品”同样有着莫大的兴趣,“对劣势和优势的把握都很明确,祂清楚自己恢复的力量,不足以对抗任何一位与祂同级或相近的存在,所以哪怕是建立领地,也只分出了极其微弱的一点儿灵性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“不过,祂本可以做得更好。”
造物主之子微微摇头,似乎在惋惜“命运之蛇”威尔·昂赛汀“精巧”作品中微不足道的缺憾。
“祂不应该选择一座活着的建筑,来当作供祂栖身、恢复的巢穴,祂需要的是更隐蔽的地窖。”
“活着的?”
克莱恩将目光从剥落的银色上离开,据他灵性感知的反馈看,隔绝了整座济贫院内外的保护正在缓慢解体,被替换成另一种全新的存在,一种以“时天使”力量主导的牢笼。
那些银色正蜕变为金,由“命运”权柄加工过的灵性主体并未被替换,“错误”所取代的,仅是最外层属于“命运之蛇”的气息,也就是说,“时天使”在开门进入防护的那一刻,就利用某种手段,混淆了防御措施效忠的对象,把自己变成了“领地”的主人。
宅邸易手,往往都要由新主人大刀阔斧改革一番,也正是如此,克莱恩才会在“时天使”使用“活着的”一词时不寒而栗,他本能意识到,“时天使”眼中的济贫院,和他认识中的可能不一样。
“当然。”
阿蒙的黑目映着夜色。
造物主之子很乐意为祂的“亲人”指点迷津。
“你可以把‘命运之蛇’的‘领地’看作一个比较大的蚂蚁窝,蚁后从不走出自己的巢穴,强壮的工蚁也会保护它,但那些外出采集的小家伙……如果蚁后羸弱,无法控制它们,你觉得喜欢乱跑的小家伙们,会不会引来一些觊觎蚁后的强盗?”
很形象的比喻……一滴冷汗从克莱恩额角滑落。
威尔·昂赛汀的济贫院不是他带阿蒙来的,是“时天使”挖开了他脑子里的秘密,自己找上了门。
在看到济贫院的院墙之前,克莱恩甚至都不知道阿蒙的目的地是这里,更别说阿蒙到底想干什么了。
现在只有两件事很明确……克莱恩想到。
首先,“命运之蛇”——同样遭逢变故,同样想方设法得到了补全、恢复的手段,威尔·昂赛汀恢复的速度绝不如阿蒙。
其次,现在阿蒙才是这种济贫院神秘学意义上的主人,祂窃取了“命运之蛇”布置的哨戒,并反转为了对内的牢笼。
这点儿力量当然困不住“命运之蛇”,却会让“命运之蛇”全部明里暗里的逃生尝试,在“时天使”眼中变为透明,一一罗列开来。
只要威尔·昂赛汀有一点动作,阿蒙就能提前反制。
认识到这两点,再看阿蒙对济贫院的评价,克莱恩的胆寒便可以理解。
祂不知道阿蒙是打算狩猎“命运之蛇”,还是像传说中祂最喜欢做的那般鸠占鹊巢,但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,阿蒙应该都不会放过济贫院里,那些本就悲惨的苦命之人。
从“时天使”起了兴致的那一刻起,那些人的命运便失去了前路,提前判处了死刑。
“放心,我不会对他们做什么。”
不知是利用了读心,还是克莱恩表现得太明显,阿蒙看穿了他的想法,轻声安慰道。
目视着三层高的红砖小楼,双目焦点锁定一处,“时天使”起手握掌。
“他们现有的人生,正进行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要比历史上最著名剧作家编写的悲剧更精彩,干涉他们的命运,等于对艺术的亵渎。”
巨蛇在尖啸,无声的声浪击穿了灵界与现实的壁垒,整个大气都因命运的坍缩而搅动,雷云秘密向济贫院上空聚集,这并非来自“风暴之主”的号令,而是直观的现实主义的物理规则在敕令它们集结,以反抗亵渎的规则篡改者。
被迫关停了一切感知手段的克莱恩汗如雨下,他在惶恐、在畏惧,他无法理解“时天使”的所思所想,这里是贝克兰德,是鲁恩的首都,是七神大本营的腹地,造物主之子在这里,毫不掩饰的动用权柄,连一丝丝隐匿之心都未曾抱有,对另一个代表概念的神话生物出手,尤其是那生物的战略意义更胜于概念,祂是想挑起南北大陆的二度战争吗!
克莱恩的思绪在尖叫,战争是必然的,分裂已久的纷争格局必将走向统一,纷乱的命运线必将收束,可唯独不该是这闹剧一般的乱象!
可一切容不得他阻止,“时天使”已经抛出了底牌。
阿蒙反手为掌,五指仿佛钩住某些无形之物,祂缓慢并坚定的收拢着指尖的透明丝线,同时用力一扯,将那端的重量从空气之中硬生生拖了出来。
“时天使”的第一手报废了“命运之蛇”视若甘泉的“昨日重现”,第二次动作则放出了来自群星的馈赠,被放逐的“星之匙”的往日一角与“错误”交相呼应,绝对的强制力前,“命运之蛇”无可反抗。
克莱恩看见,一条神性符号盖满全身的巨蛇狼狈地从天空坠落,狠狠摔落在地,凄惨蠕动着庞大臃肿的身躯。
那条蛇头颅部分完全被切断了,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特征,水银色鳞片软化翘起的威尔·昂赛汀同虚空里的哀嚎搏斗,身体一层一层撕裂又重组,最后留下的孩童幼小的躯壳。咚!
时机已到,不存在的大钟敲响,在灵界,在凡人臆想中的至高天内回荡,所有虚妄尽数褪去,当疯狂的底色退潮,克莱恩才恢复了理智,眼前世界也颠覆重组。
天空依旧平静,方才所见均为幻觉,他后知后觉扫过龟裂的地面和狼狈的“命运之蛇”,意识到所谓宏大不过直视神性本质后的恍惚,至于为什么他的理智没有崩溃……他想。
他向“时天使”屹立的方向看去,只见阿蒙手中正抓着一团狂乱的白色浓雾,那或许就是答案。
“时天使”不希望他太早疯癫,偷走了那份足以击溃他,令他暴毙的剧毒。
两位天使的斗法发生在须臾,无声无息,真正的性命相搏从不热烈,毁灭永远潜在诡谲的命运之波下,偶尔腾起的水泡,远不能满足栖息于高天之上的神祗惊觉的底线。
从此看来,即使失去了本体,断而非断的联系依然能为“时天使”所用,造物主对最幼之神降下的限制实际寥寥,否则唯一性不会回应主人的召唤。
可是……那为何“时天使”又如此冒险?
克莱恩不解。
情感是相同的,神性不是无思无念,神话生物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,只是祂们的形式逻辑往往被权柄和位置绑架,不得不遵循途径的倾向行事,阿蒙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由此,克莱恩可以窥见,或者说,可以大胆揣测“时天使”的想法。
他嗅到了恐惧,“时天使”的举动也证实了他的猜想。
既然造物主并非苛刻、薄情之物,对子嗣的关爱依旧真挚,那“时天使”又在恐惧何物呢?
祂为何要多此一举,冒着暴露的风险,强迫一位不相邻途径的大天使现身?
难道……
“狡诈的爬行生物。”
阿蒙打断了克莱恩的思路。
“破坏别人家感情很好玩吗?”
克莱恩可以肯定,他在阿蒙若似平淡、欢脱的语气中,寻到了恼怒。
“我遵循交易……”
滚烫的利刃扎穿了“命运之蛇”的脊柱,恰好打碎了祂反抗的可能,又恰好不置祂于死。
“嘘。”
“安静。”
俯身和“命运之蛇”对视的神子轻声劝说,修长的手指抵在唇前,赋予最普通的话语以魔力。
威尔·昂赛汀失去了发声的权力,祂更虚弱了。
“你对‘学徒’了解的多吗?”
没头没尾的,掰直身体的阿蒙忽然说道,克莱恩反应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。
“不。”
百分百的真话,除了“宣告天使”罗曼·安布罗休思、特里斯坦和“魔术师”佛尔思,克莱恩接触的“学徒”都是死“学徒”,有一个算一个,没有不以封印物形式出面的。
“学徒”是宝贵的战略资源,无延迟的全图打击对世界上哪个势力来说,都是求之不得的,哪怕掌握了灰雾下三途径的第二帝国,“学徒”也是稀罕物,哪怕死了,也要继续发挥自己的余热。
当然,这通常是指,把魔药灌进适合的人嘴里,反正排队等跃龙门机会,希望成为人上人的第二帝国公民不算少,一个一个喂下去,总能等到状态稳定的新“传送”机器诞生。
若是实在不行,做成封印物也是不错的选项。
同样的事,阿蒙很快也意识到了。
祂先是骂了句“战争天使”该死的朴素实用主义,又由衷哀叹了老友伯特利·亚伯拉罕血脉的命运多舛,然后才重新变回那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。
“没关系。”
阿蒙的手指拨弄在那柄穿刺了“命运之蛇”的长剑剑柄上,眺望着猩红满月旁一颗黯淡的星。
“‘学徒’的核心能力是‘开门’,但‘开门’不是‘学徒’的全部。”
“除了实用的那些,还有许多很好玩的小把戏。”
祂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,刚刚从右眼眶处滑下的指尖,倏地腾起一抹梦幻般的蔚蓝。
在克莱恩惊恐的目光下,阿蒙那根比万般武器更能予人压力的手指,轻轻点上了“命运之蛇”的额头。
“我不会杀祂。”
利剑下动弹不得的胖乎乎小孩霍然消失了,而阿蒙的指尖多了一具戒指似的“玩具”。
衔尾蛇环抱着那根手指,头颅与尾巴的连接处,两点象征双目的红宝石反射着诡异的光,每一个切面所展示的颜色不尽相同。
“为了安全起见,嗯,祂的安全,我把祂变成了我的宝可梦。”
……
“宝……什么?”
克莱恩看起来下巴随时可能脱臼。
“宝可梦,你不知道吗?”
阿蒙不太理解克莱恩的反应,摩挲着下巴困惑。
“有趣,原来你们除了后来的记忆,之前的也不会相通。”
祂明显迟疑了片刻,似乎在质疑自己的判断,克莱恩无法看穿祂的思维,但好在他能够读懂最基本的情绪,几乎是下意识对自己不幸的命运做出了挽救,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,和比死亡更糟糕的未来擦肩而过。
“我当然知道,我是说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“是说……”
我不理解,我大为震撼。
天杀的“诡秘”,到底教了孩子点儿什么!